作者简介
图片
何卫国,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副研究员。
图片
明清文人笔下的北京记忆——以笔记书名中的北京称谓为中心
何卫国
【摘 要】明清笔记书名中的北京称谓,成为管窥都城北京书写的一个独特视角。“京师”“帝京”与“旧京”,“长安”“日下”与“春明”,“天府”“宸垣”与“天咫”,“燕都”“燕京”与“燕台”,这四组北京典型称谓,指向不同,蕴意有别,共同凝结成复杂的都城北京意象。这些称谓,既展现出明清时期北京城的多面性与复杂性,也体现出北京自明代以来波谲云诡的都城命运。从明清笔记书名中的北京称谓,可探究作者个人身份与遭际、特定时局与政局等因素对都城北京书写的影响。
【关键词】明清笔记;都城书写;北京;称谓
文章出处:《北京师范大学学报(社会科学版)》2024年第5期。本微信版文章注释从略,引用请据原文。
图片
笔记是都城文学书写的重要文体,吕叔湘曾将《东京梦华录》《梦粱录》《都城记胜》等书视为“都市文学之滥觞也”。我国都城文学书写的中心,宋以前在长安与洛阳,两宋在汴梁与临安,元明清时期则在北京。明清二代,专记北京之笔记数量剧增,一时蔚为大观,形成笔记中的特殊景观。为政之道,“正名”为先。立都之先,“必也正名”。都城之“名”(称谓)是都城形象的第一标识,亦是都城留存在文人笔记中的第一印记。因而,探究明清笔记书名中的北京称谓甚为必要。明清专记北京之笔记,内容庞杂,门类繁多,时间跨度长,作者身份千差万别,其书名亦各不相同。较之“北京”,明清文人似乎更青睐京师、帝京、旧京、长安、日下、春明、天咫、宸垣、天府、燕台等称谓。这些北京称谓蕴藏的“微言大义”,呈现了明清北京城在不同时空中的多面性与复杂性,展现了北京自明代以来波谲云诡的都城命运,体现了作者个人身份与遭际、特定时局与政局等因素对都城北京书写的影响。考察之,是研究都城文学书写的独特视角,有助于都城文学研究的深入与深化。
一、北京:称谓的变迁
即城市变迁史
北京是世界著名古都和历史文化名城,也是新中国的首都。它有3000多年的建城史,870年的建都史,悠久的建城史与建都史赋予了它复杂的城市文化记忆。这些记忆中,地名称谓是北京独特的文化标识。北京的称谓多达60余种,有蓟城、燕都、涿郡、幽州、蓟州、燕京、南京、燕山府、中都、大都、汗八里、北平、北京、顺天府等,一个个不同的称谓指向北京特殊的城市变迁史,融汇在城市形象和城市文化的记忆里。
北京最早的称谓为蓟城与燕都。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说:“北京建城之始,其名曰蓟。”蓟、燕为西周初年之诸侯国,蓟城与燕都分别为其国都名,前者在今西二环广安门内外,后者在今房山琉璃河。春秋时期,燕国并蓟国,迁都至蓟城,蓟城为燕都所取代。秦汉隋唐以来,北京系北方军事重镇,称广阳、幽州、涿郡等。北京首次以“京”命名,始于辽。《辽史·地理志》:“自唐而晋,高祖以辽有援立之劳,割幽州等十六州以献。太宗升为南京,又曰燕京。”南京(燕京)称谓的出现标志着北京从北方军事重镇向国家政治中心转变。北京首次以国家之“都”命名,则始于金。金灭辽后,完颜亮迁都燕京,“燕本列国之名,今为京师,不当以为称号”,因此改“燕京”为“中都”。元灭金后,在中都东北另建新城,定名为大都,大都即《马可·波罗行纪》所称“汗八里”。元明清三代,北京皆为大一统王朝之都城。
北京作为元明清三代都城的历史,曾在元明易代后短暂中断。洪武元年(1368),明军攻克大都,朱元璋改大都为北平府,取“丧乱既平,既安且宁”寓意,北平重回北方军事重镇的地位。永乐元年(1403),朱棣升龙兴之地北平为北京,“北京”之名第一次出现。此时,明朝名义上有三座都城,即北京、南京与中都(安徽凤阳)。这其实沿袭了辽金的都城制度,如辽国实行五京制,辽上京临潢府、中京大定府、东京辽阳府、南京析津府、西京大同府并列。此五京中,上京为首都,其他皆为陪都。在永乐迁都之前,北京亦为陪都。永乐十八年(1420)迁都之后,“改北京为京师”,北京才取代南京,成为明朝真正的都城。此后,“北京”取代燕京、大都等称谓,成为北京城之正称,沿用至今。
北京虽为明朝的都城,但官方或民间称“北京”者少,而多以“京师”称之。为何?《公羊传·桓公九年》云:“京师者何?天子之居也。京者何?大也。师者何?众也。天子之居,必以众大之辞言之。”永乐十八年,迁都后的北京成为“天子之居”,称“京师”才能彰显其国家政治中心的地位。清朝定鼎北京后,在正式称呼中以“京师”代替“北京”。有学者认为是为了消弭明代的政治影响力,这种认识有失偏颇。其实,不论明清,别称抑或正称,“京师”之名较之“北京”更具都城色彩。在辽金五京制中,天子只能居“上”或居“中”,因此辽上京、金中都是为首都。《红楼梦》虽然“地舆邦国”无考,但大体隐含南京、北京之事。然而《红楼梦》通篇无“北京”二字,只有“长安”“京都”“神京”等字眼儿。为何如此表述?脂批言:“书中凡写长安,在文人笔墨之间,则从古之称。凡愚夫妇、儿女子家常口角,则曰中京,是不欲着迹于方向也。盖天子之邦,亦当以中为尊,特避其东南西北四字样也。”“北京”居“北”,显然无法体现“天子之邦”“以中为尊”之地位。
或许是基于以上原因,明清文人笔记专记北京者较少以“北京”为书名,现存者仅陆启浤《北京岁华记》一书。即使是《北京岁华记》,也另有书名《长安岁时记》。且该书除书名有“北京”二字外,在其3000余字的正文中再无一字提及。
明清笔记书名中虽然少有“北京”称谓,却有诸多北京之别称。这些别称各具特色,各领风骚,从不同侧面描摹出北京城的多样面貌,也透漏出不同历史时期不同遭际文人的特殊著述心态。
二、京师、帝京与旧京:
都城命运的跌宕起伏
明清时期,“京师”“帝京”与“旧京”皆为北京之称谓,其核心词为“京”。“京”是西周时期都城的称谓,与“师”并称“京师”。《诗经·曹风·下泉》云:“忾我寤叹,念彼周京。……忾我寤叹,念彼京师。”与此类似的还有“都”。《左传》庄公二十八年云:“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,无曰邑。”以“京”“都”派生的“京师”“京城”“京都”“帝京”“都下”“都门”“都邑”等,成为后世都城的常见称谓,北京亦如此。张爵《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》,朱一新《京师坊巷志稿》,柴桑《京师偶记》,刘侗、于奕正《帝京景物略》,潘荣陛《帝京岁时纪胜》,史玄《旧京遗事》,励宗万《京城古迹考》和杨静亭《都门纪略》等,其书名即以此类称谓代指北京。
明永乐十八年迁都后,北京成为京师。“京师”这一称谓在明清笔记书名中亦得以凸显。明清时期的两部坊巷胡同专书,即以“京师”为名。明代张爵的《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》按五城顺序记录当时内城的900多条、外城的300多条胡同。该书虽然旨在记述“五城坊巷”,但作者却在序言中大赞北京作为“京师”的优越地位。张爵系嘉靖年间人,此序作于嘉靖三十九年(1560)。此时,北京作为都城的地位已得以稳固。其序云:“京师古幽蓟之地,左环沧海,右拥太行,北枕居庸,南襟河济,诚所谓天府之国也。我成祖文皇帝迁都于此,以统万邦,而抚四夷,为万世不拔之鸿基。”可见,书名以“京师”指代北京,并非随意为之。晚清朱一新的《京师坊巷志稿》序言亦称:“周官之制,度地居民,九经九纬,经涂九轨,顜若画一,所以建皇极而隆上仪也。”此书名“京师”,既是对张爵《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》的承继,也是强调北京坊巷胡同有“建皇极而隆上仪”的京师特色。
刘侗、于奕正则在《帝京景物略》书名中以“帝京”称呼北京。其“略例”云:“长安,都秦称也,都燕,非所称也。战国曰燕,金曰燕京,元曰大都,我明而袭古称,奚可哉!我明曰顺天,迄八府而一称之;曰北京,对南京而二称之。今约略古甸服内也,称曰帝京。”在作者心目中,“长安”“燕京”“大都”“顺天府”“北京”都不足以彰显北京的都城地位,唯有“帝京”最为合适。在他们看来,北京有“守天下”之势,“山水之攸结,莫并我帝京者也”。《帝京景物略》成书于崇祯八年(1635),此时虽然距离明亡不足十年,但书中的北京“景物”,仍然一派承平气象。此为晚明士人心目中的帝京印象,也是明亡后留给明遗民的帝京记忆。
这种帝京印象,在《帝京岁时纪胜》中得以接续。该书撰于乾隆二十三年(1758),作者潘荣陛曾任职于皇宫、史馆,乾隆十一年(1746)辞官归养。明清易代之后,北京城历经百年的发展,再次迎来太平盛世。作者在书中,处处流露出对“皇都”北京的称颂,其序云:“惟是皇都品汇万方,泽流九有,而岁时令节,风土景物,典仪之盛,远迈前古,岂可茫茫无记述?!因自不揣鄙陋,敬以耳目之余,汇集为编,颜曰《帝京岁时纪胜》。……略记熙朝景物仪文之盛。匪敢以蝉鸣蛙响,妄附鼓吹于盛世休明也。”生活在如此“熙朝”“盛世”下的北京人,节日里一派喜庆祥和之气,“除夕之次,夜子初交,门外宝炬争辉,玉珂竞响。肩舆簇簇,车马辚辚。百官趋朝,贺元旦也。……”该书所列“皇都品汇”,更见北京之富庶。《光绪顺天府志·艺文志》评价此书:“序述京师岁时胜事,当乾隆初年,海宇静谧,人物富庶,游览之胜,十倍今兹”。这是清乾隆年间文人心目中的北京印象,显然,此时的北京较之明崇祯年间的北京更为富庶与安宁。
《帝京景物略》中的“帝京”印象,明亡后则成了“旧京”回忆。史玄在《旧京遗事》中,不时以“长安”“京师”“京都”“京城”“帝京”指代北京,书名则以“旧京”称之。史玄,字弱翁,江苏吴江人,清顺治二年(1645)曾组织团练抗清。作者笔下的“旧京”,既有万历年间的承平气象,亦有末世之乱象丛生。如“神宗时,天下乂安,……当时道路无警守,狗不夜吠。中秋月明之夕,长安街笙曲哀曼,宫城乌雀惊起复栖。二十年以前太平景象约略如此。显皇崩,光庙早弃群臣,嘉庙即阼,逆贤窃弄,厂卫大播祸。追想神宗盛年,如东城老父述开元、天宝间事矣。”“追想”中充满回忆,“神宗盛年”对照明亡后的凄凉。此种爱恨交织的复杂心态,绘成作者心目中的“旧京”印象。“旧京”二字,显然寄寓着浓厚的遗民情结。由清入民国,北京再次成为“旧京”。此时的夏仁虎用《旧京琐记》追忆北京,他在书前小“引”中感慨:“余以戊戌,通籍京朝。日月不居,忽逾一世。沧桑数变,逢此百忧。……空桑三宿,尚复有情。梦华一篇,况乃异代。……及今所述,已为陈迹。告诸后生,或疑诳汝。暇则趋录,著之简篇。钟簴已往,怀哉旧京。荐绅羞言,是曰琐记。”夏仁虎笔下的“旧京”,仍然保有遗民的都城书写传统。《旧京遗事》与《旧京琐记》中的北京,一为明之“旧京”,一为清之“旧京”,隔着近300年的风烟,重复着都城相同的命运。
《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》《帝京景物略》《旧京遗事》等书,以书名中的“京师”“帝京”与“旧京”称谓,形象地诠释了明清北京城从稳固、鼎盛到崩塌的跌宕起伏的都城命运。
三、长安、日下与春明:
传统都城意象的接续与生发
“长安”“日下”“春明”都是中国古代文学中典型的都城意象。在明清时期,它们皆可作都城北京之代称,这在明清笔记书名中亦得以体现。
“长安”,不仅指汉唐都城长安,还指代后世都城。苏轼“当时共客长安,似二陆初来俱少年”(《沁园春·孤馆灯青》),此“长安”指北宋都城汴梁。屈大均“燕山连紫塞,千里抱长安”(《天寿山·其一》),此“长安”指明清都城北京。明清笔记书名中,以“长安”代指北京者,有徐昌祚《长安里语》(已佚)、蒋一葵《长安客话》、宋启明《长安可游记》(已佚)、陆启浤《长安岁时记》、杨掌生《长安看花记》等。从各书撰写时间来看,“长安”一词的使用,持续整个明清时期。当然,因作者所处时代背景、个人遭际不同,所用“长安”的寓意或有不同。蒋一葵的《长安客话》成书于明万历年间,早于《帝京景物略》,对后世影响较大。蒋一葵,字仲舒,号石原,江苏武进人,万历间任京师西城指挥使。蒋一葵在目录中以“皇都”指代北京,书名“长安”,或许是为了突出北京作为“京师”的独特地位。陆启浤《长安岁时记》又名《北京岁华记》。陆启浤,字叔度,浙江平湖人,居都城北京20年,1640年离京。作者在序言中称:
客燕二十年,略识岁时俗尚。甲申之秋,有过而问焉者,为忆所知,录之于笔。今天子方建恢复大计,异时仍鼎故都,则游辙仕履且复亲见之,何用此呫呫为?
从序言可知,此书作于甲申年(1644)的秋天。此年正值北京城的多事之秋,李自成起义军攻入北京,明朝灭亡,满族入关,北京作为都城三易其手。回首北京,恍然有隔世之感。一书而二名,不知二者孰先孰后?“长安”“北京”虽都指向都城,但“长安”更具故都意象。在“甲申”这一特殊时局中,回忆故都承平岁月里一年的节日生活,定有物是人非之感。
在我国古代,“日”可象征人间君王,所谓“日为阳精,人君之象”。君王所居之都城即被称为“日下”,《世说新语·排调》“日下荀鸣鹤”之典即以“日下”指代西晋都城洛阳。清代,时人亦用“日下”指代都城北京。文康《儿女英雄传》“缘起首回”云:“因所传的是首善京都一桩公案,又名《日下新书》。”此“日下”即指“首善京都”北京。以“日下”命名的笔记,有朱彝尊《日下旧闻》、于敏中等敕修《日下旧闻考》、阙名《日下尊闻录》、小铁笛道人《日下看花记》等。
朱彝尊《日下旧闻》分星土、世纪、形胜、宫室、城市、郊坰等13门,共42卷。朱彝尊,字锡鬯,号竹垞,浙江秀水(今嘉兴)人,康熙十八年(1679)应博学鸿词科,以布衣授翰林院检讨,参与修撰《明史》。康熙二十三年(1684),朱彝尊谪居于宣南古藤书屋,期间,有感于“故老沦亡,遗书散失,历年愈久,陈迹愈不可得而寻矣”,遂从1600余种历代图籍中辑录远古至明代的北京史料,搜访北京掌故遗迹,撰成《日下旧闻》。其序云:“今之京师,……元曰大都,明曰北京,皇朝因之,以统万国。宫殿井邑之繁丽,仓廪府库之充实,诗所云四方之极者也。”可见,朱彝尊以“日下”称呼北京,是对北京都城地位的肯定,也是对传统都城意象的接续。此书记事上自轩辕,下迄明末,不述清代之事。该书有姜宸英、高士奇、冯溥等人的序言,此为探究作者著述心态的重要资料。姜宸英序曰:“是编摭拾止于前代轶事,然观其所述,……其以翼经而补史之所不及者,尤作书之深意,不可以无察也。”高士奇序曰:“尝思我朝当声名文物之盛,据天下形势之雄,控制中外,遐迩向化,梯航万邦,时集都下。欲著燕京一书垂示永久,补前人所未逮。……岁癸亥,与同年友竹垞偕侍直庐,每言及此,慨焉兴叹。弹指五年,竹垞日下旧闻之书成,……使有班孟坚者出,当必取之为史家之一助也。”上述序言充分肯定了该书存史、以史为鉴之作用,至于是否寄寓故国之思、亡国之痛,则只能揣测了。
《日下旧闻》之后,又有《日下旧闻考》。该书由乾隆下旨敕修,于敏中、英廉等领衔,在《日下旧闻》的基础上编纂而成,虽仍沿用《日下旧闻》的体例和编次目录,但内容和篇幅大为增加,分18门,共160卷。该书始修于乾隆三十八年(1773),成书于乾隆四十七年(1782)。关于该书编纂之目的,乾隆谕旨称:“使天下万世,知皇都闳丽,信而有征,用以广见闻而供研炼。”乾隆非常重视该书的编纂,其题词一曰:
重考彝尊书以成,七言权当序而行。名因日下荀鸣鹤,迹逮春明孙北平。掛漏岂无补所阙?淆讹时有校从精。百年熙皞繁文物,似胜三都及两京。
乾隆特别提及“日下”之书名,可见他非常赞同朱彝尊以“日下”指代北京。都城作为国家的政治、文化中心,具有特殊的历史地位。正统王朝理应确立其都城的正统地位。北京的正统性,不仅源于元明以来都城的传承,更来自大清帝国王朝的正统地位。正统帝王当仁不让为“日”,帝王所居之处即为“日下”。这既是对自我的肯定,也是对大清王朝的肯定。这种称呼,显然较之“长安”“春明”更具政治意义。乾隆十八年(1753),乾隆书写并敕立《帝都篇》《皇都篇》御制碑于永定门燕墩。在两篇碑文中,乾隆比较了西周镐京、东周洛邑(洛阳)、汉唐长安(西安)与明清北京城,认为北京是当之无愧的帝都,赞美北京“惟彼陶唐此冀方,上应帝车曰开阳”,“地灵信比长安长”,“富乎盛矣日中央”。从这两篇碑文,亦可见乾隆对都城北京地位的推崇。
《日下旧闻考》编纂者最能揣摩乾隆之旨意。在英廉等人上书中,不惜笔墨为北京“正京师之号”:此地“经天曜帝座之垣”,“括地志神畿之府”,有“龙盘凤舞之祥”、“棋布星罗之势”,延“千百国朝宗之盛”、“亿万年祚世之长”。同时,还大肆夸耀“今日”北京之盛况,颂圣之意溢于言表。在正文中,编撰者也不吝赞美之辞。可以说,《日下旧闻考》就是对乾隆《帝都篇》《皇都篇》的具体诠释。
以“日下”命名的笔记还有阙名《日下尊闻录》、小铁笛道人《日下看花记》等。《日下尊闻录》专记清代宫廷苑囿,书中编入大量乾隆帝诗句。《日下看花记》记嘉庆初年都下各部伶人,原题《判花偶录》(或名《判花小咏》)。《日下尊闻录》与《日下看花记》皆产生于嘉庆初年,所记内容迥异,却皆用“日下”之名,应是受《日下旧闻考》影响所致。
“春明”成为都城的代称,源于唐代。唐都城长安的“东中门”名春明门,为进出京城之要道。唐代诗歌喜用春明门代指都城长安,如刘禹锡“莫道两京非远别,春明门外即天涯。”(《和令狐相公别牡丹》)宋以后,文人亦用“春明”指代都城,如明代李东阳“极目春明门外路,扁舟明日定天津。”(《木斋先生将登舟以诗见寄次韵》之二)春明门见证了大唐帝国的崩塌,“(黄巢)陷京师,入自春明门,升太极殿”(《新唐书·黄巢传》)。大唐帝国的荣光与末世崩塌的苍凉,形成巨大反差,恍若南柯一梦。于是,都城文学书写与“梦”文学书写相结合,组合成“春明”“梦”意象,承载着文人回首故国、盛世、都城、朝堂、仕宦等的复杂心绪。“春明”“梦”意象广泛存在于文人诗词之中,如清代钱谦益“春明之梦已残,京华之书久绝。”(《寄长安诸公书》)梁章钜“三年皮骨走峥嵘,梦到春明身已轻。”(《归田琐记·北东园日记诗》)
以“春明”命名的笔记,有孙承泽《春明梦余录》、俞蛟《春明丛说》、何刚德《春明梦录》、让廉《春明岁时琐记》等。俞蛟《春明丛说》以“春明”命名,从书前小序看,“春明”与“长安”“都下”都指北京,有一定的随意性。《春明岁时琐记》作者让廉另著有《京都风俗志》,二书内容高度重合。从《春明岁时琐记》末句“余虽陋,敢志京都一岁之遗俗如此也”推测,书名“春明”应是强调该书所记乃“遗俗”。孙承泽《春明梦余录》与何刚德《春明梦录》,书名仅差一字,其中寓意也有相似之处。
孙承泽《春明梦余录》记明代北京的建置、形胜、城池、宫阙、坛庙、官署、名迹、寺庙、陵园等,《四库全书总目》云:“于明代旧闻,采摭颇悉,一朝掌故,实多赖是书以存。”《春明梦余录》书名中的“春明”“梦”并非随意之笔,当有深意存焉。孙承泽,字耳北,号北海、退谷等,顺天府大兴县人(北京大兴人)。孙承泽初入东林,继降大顺,后附大清,气节有亏,为人所轻。他临终前曾赋诗:“进退死生两大事,孤心留取照幽墟。”《春明梦余录》作于孙承泽退居西山期间,以“春明”指代北京,应是强调该书“丁鼎革之际,追记春明繁盛”,“以志沧桑之感”。
清遗民何刚德再作《春明梦录》。何刚德,字肖雅,号平斋,福建闽侯(今福州)人,光绪三年(1877)进士。该书作于壬戌年(1922),作者已年近七旬,其序云:“回忆七十年来,身世所经历,耳目所接触,几如云烟过眼,渺然而无可捉拿。……嗣友人以《春明》一录,可以存掌故而补遗佚,怂恿付梓。因复加刊削,属诸手民。非敢言问世也,亦藉以志世变已耳。”由晚清入民国,北京遭受几多“世变”。作者笔下,承平年代的北京,“京师为首善之区,钟虡所在,观听肃焉”,“人言朋友之乐无如京师,盖于饮食酬酢外独得真趣也”;而乱象丛生的北京,则“法越构衅,党派渐歧,乃激成甲午中东之战”,“党祸萌芽,潜滋暗长,戊戌政变,庚子拳乱”,两者形成巨大反差,作者“回首春明,重温旧梦,不禁百端交集已”,确实是世事沧桑、人生如梦。
从“长安”“日下”到“春明”,北京作为都城的形象在明清笔记中得到突显,传统的都城意象得以延续与生发。蒋一葵的《长安客话》突出了北京的京师地位;朱彝尊《日下旧闻》中的“日下”通过《日下旧闻考》将北京作为都城的正统性、优越性体现得淋漓尽致;孙承泽《春明梦余录》、何刚德《春明梦录》以“春明梦”或隐或显“追记春明繁盛”“以志沧桑之感”。“长安”“日下”“春明”,同为都城意象,在不同历史时期,不同著录心态下,亦有不同寓意。
四、天府、宸垣与天咫:
都城地缘优势的彰显与嗟叹
在诸多北京称谓中,“天府”“宸垣”“天咫”大体上以“地”命名,彰显的是北京作为都城的地域优势。以此为书名者有孙承泽《天府广记》、吴长元《宸垣识略》、震钧《天咫偶闻》等,三书皆归入《四库全书》地理类。
天府,本有天子府库之义,引申为物产富饶、地势形便之地。三国时,蜀国都城成都即被誉为“天府之国”。孙承泽的《天府广记》以“天府”代指北京。《天府广记》内容上与《春明梦余录》重合率颇高,不过“《春明梦余录》偏重于明代的典章制度,而《天府广记》则偏重于人物、艺文,以上两书各有侧重,相互补充,可以共读,并存不废。”孙承泽为何80高龄还要编撰《天府广记》,且将北京之代称“春明”改为“天府”?称北京为“天府”,并非始于孙承泽,乃始于先秦。《日下旧闻》所引《战国策》云:“燕东有朝鲜、辽东,北有林胡、楼烦,西有云中、九原,南有滹沱、易水,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,此所谓天府者也。”元明时期,北京亦有“天府”之称。《日下旧闻》所引《辍耕录》云:“至元四年正月,城京师,以为天下本。右拥太行,左注沧海,抚中原,正南面,枕居庸,奠朔方。峙万岁山,浚太液池,派玉泉,通金水,萦畿带甸,负山引河。壮哉帝居,择此天府。”可以说,“天府”是北京的熟称之一,孙承泽改“春明”为“天府”,并无不妥。至于改名之原因,孙承泽本人无说明,后人只能揣测。从字面上看,“春明”一词,因前人的阐发,不仅有指代都城之意,或许还有世事沧桑之感,主观色彩浓厚。而“天府”则侧重地域之优越,更具客观性。淡化政治色彩,或许正是孙承泽改“春明”为“天府”的原因。
“宸垣”亦代指北京,吴长元《宸垣识略》即以此命名。“宸”字本义为屋檐、屋边,引申为帝王的住处、王位的代称等,“宸垣”即帝王所居之城。《宸垣识略》系根据《日下旧闻》和《日下旧闻考》两书提纲挈领,增删重写而成。因有以资游览之目的,又增王侯甲第与名人故宅,并绘制有18幅地图。吴长元生平履历不详,邵晋涵、余集在《宸垣识略》的序言中对其有简要评价。邵晋涵称其“久客都下,雅才洽闻。公卿士大夫争招致仇校艺文,益充拓其识。博观而约取,以身所涉历,融洽前言,编纂成书,题曰宸垣识略。”余集称其“客京师十余载,以著述自娱”,“将拟为帝京景物、长安可游之续”。邵晋涵为史学家、经学家,余集为画家、藏书家,皆入四库全书馆任编修。二人同为《宸垣识略》作序,且对吴长元赞誉有加,可见吴并非籍籍无名之辈。
邵晋涵在序言中还分析了吴长元编撰之目的,“吴君沐浴雅化,亲见辇毂声华之盛,卿云赓和,协以衢歌,翔和辑庆之景象,荟萃简编”,“将使四方万国,俱得望光耀之逡躔,戴景承晖”。邵晋涵此言与《日下旧闻考》英廉等人的上书,非常相似。吴长元为何用“宸垣”之名?就作书目的而言,作为以资游览的书籍,应与敕修之书相区分,故应重新命名。而从字义来看,“宸垣”与“日下”都有帝王之城的意思。且较之《日下旧闻考》,《宸垣识略》小而精,所述范围缩小至京师地域。“日下”在乾隆笔下更多地指向“冀方”,而“宸垣”显然区域更小,更多地指向北京城。因此,对应全书的内容,“宸垣”显然更为恰当。
清末震钧则将北京风土掌故杂记命名为《天咫偶闻》,“天咫”成为北京的又一代称。有学者考证震钧所用“天咫”的含义,认为“天咫”是以“距天咫尺”衍变为“咫尺帝王边”来代指北京。“天咫”为帝王所居之地,毋庸置疑。但震钧以此指代北京,蕴意或更深。震钧,字在廷(亭),号涉江,镶红旗满洲人,瓜尔佳氏。瓜尔佳氏系满洲八大姓之一,震钧在《天咫偶闻》中介绍其家世曰:“昔我始祖于天命二年归朝,以二等侍卫事太祖、太宗扈跸入关,定鼎京师。暨我二世祖、三世祖,亦克承前烈,以毕前人之勋。遂以造我区宇,用奠京师于金汤焉。……吾宗之入本朝,盖二百八十年于兹矣。其始居陪京者三十年,居京师者二百五十年。”于震钧而言,北京是国都,也是家园。居天子之侧,处“天咫”之地,自豪感油然而生。然震钧显然生不逢时,他生于晚清,一生历经咸丰、同治、光绪、宣统四朝。期间,清王朝爆发了“庚申之役”“甲申之役”“甲午之役”“庚子之役”、太平天国运动与义和团运动等,最终王朝覆灭。历经北京之变故与个人之沉浮,震钧“绳《梦华》、《梦粱》二录之前踪者”,从光绪二十一年(1895)开始“信手条记”,至光绪二十九年(1903),完成《天咫偶闻》一书,希望“睹承平面目者,庶其于此求之”。书成之时,震钧感慨万千,“追溯旧事,正不异玉堂天上之嗟。呜呼!昔日之笑歌,所以酿今朝之血泪也”。此处“玉堂天上”与“天咫”同义,同指北京。震钧回首北京,“昔日之笑歌”与“今朝之血泪”形成鲜明对照。“天咫”一词有浓厚的抚今追昔之感,虽曰“天咫”,却也是“咫尺天涯”。
在“天府”“宸垣”“天咫”这组称谓之中,孙承泽以“天府”淡化“春明”的浓烈色彩,以突显北京乃物产富饶、形势险峻之地;吴长元以“宸垣”替“日下”,帝居之气象仍在,指向则更为集中;震钧以“天咫”指代北京,昔日北京之“笑歌”,看似“天咫”,实乃咫尺天涯。占据地势优越的“帝居”北京,最终也挽救不了大清王朝崩塌的命运。
五、燕都、燕京与燕台:
去都城印记的城市记忆
在诸多北京称谓中,以“燕”为核心的称谓最具历史感,“燕都”“燕京”“燕台”即为典型。前文所述“帝京”“日下”“宸垣”等,为都城之统称,仅在特定时空特殊语境中指向北京。“燕都”“燕京”“燕台”则不同,它们是实实在在的北京地名,从辽金以来一以贯之。
“燕”既指周代的燕都,也指辽代的燕京。《长安客话》“古燕京”条曰:“燕以燕山得名。武王克商,封召公奭于北燕。……今京师至后魏始置燕郡。石晋割赂契丹,改曰燕京。宋宣和中改名燕山府”。此后,又历经大都、北平、北京诸名称,但“燕”的旧称一直流传。
明清笔记中,以“燕都”命名者,有明代孙国敉《燕都游览志》(已佚)、徐应芬《燕都识余》、钱邦芑《燕都纪变》、冯梦龙《燕都日记》等。后三部书皆记述北京甲申之变,以“燕都”代指特殊世变中的北京,其原因或许是受辽燕京变故相关文献《平燕录》《入燕录》《陷燕录》等影响,或许是在特定时局下的避讳。总之,在甲申之变的相关笔记中,“燕都”成为“旧京”的代名词。民国时期,陈宗蕃于“旧京之淑园”编著《燕都丛考》一书。作者感叹“亭园夷为邱墟,林木摧于樵牧。月明华表,伤城郭之已非;春满平芜,问王孙其安在?”再次以“燕都”命名此“黍离之作”。
进入清代,“燕京”之名颇受青睐。以“燕京”命名者,有清代阙名《燕京杂记》、富察敦崇《燕京岁时记》等。《燕京杂记》作者已无可考,仅知其为嘉庆以后的人。该书主要记述北京岁时风俗、名胜古迹、园林景观、名人故居、京师风尚、地方物产等,对市井生活着墨尤多。《燕京杂记》存《屑玉丛谈初集》本,卷首有蔡尔康作于光绪四年(1878)的《燕京杂记序》,其序评价该书曰:“里巷琐屑,藉作掌故,风尘跋涉,悉有心得,故能上述天时,下纪土宜,中参人事,旁志物产,原原本本,炳炳烺烺,……又何必侈述乎皇居,高谈乎帝所,致冒目盲之诮,兼蹈臆度之鄙”。这说明此书的重点恰恰不在“皇居”与“帝所”,而在于“燕京”的“里巷琐屑”,因此命名为“杂记”。富察敦崇《燕京岁时记》写成于光绪二十六年(1900),初版于光绪三十二年(1906)。作为一部“岁时”文献,该书重在记述北京人一年四季的日常生活,“究其大旨,无非风俗、游览、物产、技艺四门而已。”
《光绪顺天府志·艺文志》评价《燕京杂记》曰:“此书杂记京师服食、器用、时节、颇为详备,……署名不曰京师,而曰燕京,尚沿旧说之误。”书名“燕京”确实是“沿旧说”,但不能定论为“误”。其实,书名“燕京”,更能突显燕地之风土。无论是“里巷琐屑”,还是“风俗、游览、物产、技艺”,皆非一时所能形成,亦非某一朝所独有,具有一定的持续性与稳定性。“燕京”之称谓,较之“帝京”“京师”“日下”等,更能体现北京的悠久历史与独特的民风民俗。因其着眼于燕地而不是都城,其视角更多地聚焦于市井与民众,故而具有浓厚的世俗色彩。
“燕台”即“黄金台”,后代指北京。燕昭王所筑之“黄金台”在定兴,北京城之“黄金台”为后筑。关于“黄金台”,蒋一葵《长安客话》,刘侗、于奕正《帝京景物略》等书皆有记载,如《长安客话》云:“都城黄金台,出朝阳门循濠而南,至东南角,岿然一土阜是也。日薄崦嵫,茫茫落落,吊古之士,登斯台者,辄低回睠顾,有千秋灵气之想。京师八景有曰'金台夕照’,即此。”关于朝阳门外“黄金台”的具体地址,周汝昌曾撰文予以考证。《帝京景物略》附录多首文人吟咏“黄金台”之诗,可见其素为文人所钟爱。顺治、康熙年间京师诗坛的“燕台七子”“燕台十子”,皆取名于此。以“燕台”命名者,还有旧题为项惟贞所撰《燕台笔录》,据《光绪顺天府志》考:“惟贞,秀水人,彝尊门人。此书即《日下旧闻》内风俗一门”。查揆所作竹枝词集,亦名《燕台口号一百首》。
清代北京花谱,亦多以“燕”为名。清代北京,士优交往被视为风雅之事,文人乐于以此为谈资,甚至编撰集子以流传。播花居士言:“都中伶人之盛,由来久矣。而文人学士为之作花谱、花榜者,亦复汗牛充栋。名作如林,续貂匪易。”明万历间,北京已出现品评女妓专书《燕都妓品》。成书于乾隆五十年(1785)的《燕兰小谱》,为现存清代梨园花谱中最早的一种。《燕兰小谱》作者“安乐山樵”,实即《宸垣识略》的作者吴长元。在《宸垣识略》中,吴长元以“宸垣”指代北京;而吟咏梨园之“花谱”,则以“燕”指代北京。与“宸垣”相比,“燕”显然更具世俗色彩。或许是受此开山之作的影响,后世的京师“花谱”多以“燕台”“金台”命名,如播花居士《燕台集艳》、华胥大夫《金台残泪记》、粟海庵居士《燕台鸿爪集》、蜀西樵也《燕台花事录》等。
燕都、燕京与燕台,有着强烈的在地感。作为京师北京的旧称,它们似乎有意回避或忽略北京作为京师的地位,呈现去都城印记的倾向。特别是《燕京杂记》《燕兰小谱》等书中的“燕京”“燕台”,不是“皇居”与“帝所”,而是芸芸众生生活的凡俗之城。
结 语
明清笔记书名中,还有以“人海”(查慎行《人海记》)、“六街”(冯勖《六街花事》)代指北京者;亦有标北京某特定区域者,如顾炎武《昌平山水记》、沈榜《宛署杂记》、高士奇《金鳌退食笔记》等。当然,也有书名未含北京称谓而实写北京者,如戴璐《藤阴杂记》、昭梿《啸亭杂录》、福格《听雨丛谈》等。还有非专写北京而涉及北京者,如陆容《菽园杂记》、陆深《玉堂漫笔》、沈德符《万历野获编》、刘廷玑《在园杂志》、王士祯《池北偶谈》、陈康祺《郎潜纪闻》、姚元之《竹叶亭杂记》等。限于篇幅,本文仅以笔记书名中的四组典型称谓为考察对象。
此四组北京称谓,用之于笔记书名,虽不排除个别的随意性,但总体而言,作者皆有所寄托。前三组称谓,作为都城北京的代称,既有《帝京景物略》中“帝京”的巍然气象,《日下旧闻考》《宸垣识略》中“日下”“宸垣”的盛世繁华,也有回首“旧京”“春明”梦醒后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态及好景不在、咫尺天涯的泣血悲痛。都城意象在这三组称谓中得到深刻的体现。“燕都”“燕京”与“燕台”,作为北京的旧称,或指向特定政治语境中的北京,或指向凡俗之城的北京,最能突显北京的地域性特征。这些称谓,指向不同,蕴意有别,共同凝结成复杂的都城北京意象,即明清文人笔下的北京记忆。由此可考察古代文学中的都城北京书写,亦可思考其背后的人文内涵和文化传承诸话题,具有现实意义。
图片
排版 | 徐雅祺
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,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,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,请点击举报。